一书籍概览

《东坡词》是北宋文学家苏轼(1037—1101)的词集。苏轼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四川眉山人,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有的「全才」——诗词文赋、书法绘画,几乎每一项都做到了那个时代的天花板。

但翻开他的人生主线,几乎是一部「被贬史」:

但神奇的是,被贬得越远,他写得越好。在黄州写《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在惠州写「日啖荔枝三百颗」,在儋州办学堂、喝椰子酒、和渔民聊天。他把每一次流放都变成了一次新的开始。

如果说陶渊明是主动辞职回家种菊,那苏东坡是被动被赶走、被赶了一路、却越走越舒展。同样是中国人对「家」的回答——陶渊明往回走找家,苏东坡往前走也能到家。

上期我们讲了《秘密花园》——玛丽在荒废十年的花园里种下第一粒种子,活出了一个全新的自己。这一期我们讲苏东坡——他一生被贬三次,从黄州到惠州到儋州,越走离京城越远,却越走离自己越近。一位西方的小女孩用一把钥匙打开荒园,一位东方的老男人用一支笔写满贬途。两种记录方式,东西方跨越千年,但都在说同一件事:你以为自己失去的地方,重新种起来,就是你的桃花源。

二经典选读

选段一:一蓑烟雨任平生(定风波)

莫听穿林打叶声,

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
竹杖芒鞋轻胜马,

谁怕?

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今日解读

出处: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。元丰五年三月七日,苏轼和朋友们在沙湖道中遇雨,同行的人都狼狈,只有他浑然不觉。雨过之后,他写了这首词。

解读:「穿林打叶声」四个字写出了雨砸下来的密集和粗暴。换成普通人,第一反应是跑、是躲、是抱怨。但他写的是「何妨吟啸且徐行」——不妨一边走一边唱。这是把所有的不顺都当成了背景音乐。

生活连接点:你有没有发现,成年以后让你崩溃的,从来不是那些大事,多是一些「下雨没带伞」「文件没保存」「孩子突然生病」的小事。我们大多数的疲惫,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雨声打断了节奏。而苏东坡告诉你:雨声一直在,你也可以一直在走。穿草鞋比骑马慢,但风吹着的时候,草鞋更轻。

选段二: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(水调歌头)
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
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

高处不胜寒。

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
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
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
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

此事古难全。
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
今日解读

出处: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。宋神宗熙宁九年中秋,苏轼任密州(今山东诸城)知州,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。这一年中秋,他喝到大醉,写了这首词给弟弟。

解读:这是中国文学史最有名的中秋词。「千里共婵娟」五个字,让一千年来所有没能回家过节的人都心有戚戚——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,那就够了。

生活连接点:「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」——苏东坡用最朴素的一句话承认了:残缺是常态,不是意外。所以离别不需要解释,因为这是人生本来的样子;团圆值得珍惜,因为不圆满才是日常。

选段三:横看成岭侧成峰(题西林壁)

横看成岭侧成峰,

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
不识庐山真面目,

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
今日解读

出处:《题西林壁》。苏轼游庐山,题在西林寺的墙壁上。

解读:庐山从正面看是连绵的山岭,从侧面看是险峻的山峰,远看、近看、爬上去看、看下来,每一面都不一样。你认不清庐山的全貌,是因为你就站在山里面。

生活连接点:我们以为看清了一个人的时候,往往只是看见了他的某一个面——上班时的他、回家时的他、刷手机时的他。但这些都是同一座「庐山」。至于你自己,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自己,因为你就是自己那座山里的那个人。

选段四:日啖荔枝三百颗(惠州一绝)

罗浮山下四时春,

卢橘杨梅次第新。

日啖荔枝三百颗,

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
今日解读

出处:《惠州一绝》。绍圣元年,苏轼被贬惠州(今广东惠州)。当时的岭南是「瘴疠之地」,朝廷的意思很明显:让你去那儿就别想回来了。

解读:被贬是惩罚,岭南是苦寒。但苏东坡给你写的是「日啖荔枝三百颗」——我每天能吃三百颗荔枝(当然是夸张),所以我愿意永远做岭南人。明明是流放,他写成了「美食纪录片」。

生活连接点:他把一个糟糕的环境活成了自己的家乡。这种能力不是天生,是被一路逼出来的。被贬黄州时他学会了做东坡肉,被贬惠州时他学会了酿酒,被贬儋州时他学会了喝椰子水。每一次被命运推着换地方,他就重新发明一种「这就是家」的方式。

三生活连接点

苏东坡这一辈子教给我的,不是「豁达」——「豁达」这个词太轻,像心灵鸡汤。苏东坡教我的是:既然你控制不了命运推你去哪里,那你至少可以控制你记下什么。

他每到一个新的贬谪地,都留下文字——吃了一道好菜写一首诗,认识了新朋友写一封信,看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水果写一篇题跋。一千年后我们读他,知道他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当时的天气怎么样、心里的念头是什么。

这就是「记录今天」最朴素的力量:你写下来,今天就没有被浪费;没写下来,再精彩的一天也会像没下过雨的地面一样干。

行动建议

在被「推着走」的日子——加班、被催、家里鸡飞狗跳、被某个意外打断计划——记下三件具体的小事:今天吃了什么、今天和谁说了一句有用的话、今天看到了什么让自己稍微笑了一下的东西。不用长,几句话就行。几行字,就够把你今天的「豁达」留住。

四延伸阅读

如果你喜欢《东坡词》,推荐同时阅读:

  • 《苏东坡传》(林语堂著)——中文世界最经典的一本东坡传记,文笔清朗,把一个被贬了一辈子的人写得立体可爱。
  • 《陶渊明集》(陶渊明)——上一期我们讲了「种菊」,这一期讲「被贬」,陶渊明是「主动回家」的对照,《东坡词》是「被动被赶」却越活越舒展的对照。一动一静,都是中国式的「家」。
  • 《人间词话》(王国维)——上一期我们讲过这本「词的美学指南」,里面专门讲了东坡词「以诗为词」的革命意义。读完《东坡词》再读这本,你会重新认识一遍苏轼。

下一期「日读经典」,我们将读 第87期 ·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(歌德 / 德国,1774)—— 那个少年写的不是爱情,是一种「为了热爱可以赔上一辈子」的精神病。